西江月

[宋]苏轼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此词反映了作者谪居后的苦闷心情,词调较为低沉、哀惋,充满了人生空幻的深沉喟叹。上阕写感伤,寓情于景,咏人生之短促,叹壮志之难酬;下阕写悲愤,借景抒情,感世道之险恶,悲人生之寥落。全词以景寓情,情景交融,通过对新凉风叶、孤光明月等景物的描写,将吟咏节序与感慨身世、抒发悲情紧密结合起来,由秋思及人生,触景生情,感慨悲歌,情真意切,令人回味无穷。

西江月:原为唐教坊曲,后用作词调。《乐章集》、《张子野词》并入「中吕宫」。五十字,上下阕各两平韵,结句各叶一仄韵。

世事一场大梦:《庄子·齐物论》:「且有大觉,而后知其大梦也。」唐·李白《春日醉起言志》:「处世若大梦,胡为劳其生。」

秋凉:一作「新凉」。

风叶:风吹树叶所发出的声音。

鸣廊:在回廊上发出声响。西汉·刘安《淮南子·说山训》:「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唐·徐寅《人生几何赋》:「落叶辞柯,人生几何」。此由风叶鸣廊联想到人生之短暂。

眉头鬓上:指眉头上的愁思鬓上的白髮。

贱:质量低劣。

妨:遮蔽。

孤光:指独在中天的月亮。

琖:同「盏」,酒杯。

世间万事都宛如一场虚无缥缈的幻梦,人生到底经历了几度这凉意的秋?入夜的风阵阵,响动在这长廊,看看自己,愁思爬上了眉头,鬓边生出了白发。

酒并非好酒,常因客人稀少而发愁,月色澄明,却多被云遮挡。中秋之夜,又有谁能与我一同欣赏这中天的月光,我只拿着酒盏,神色凄然,望向北方。

词的上阕写感伤,寓情于景,咏人生之短促,叹壮志之难酬。下阕写悲愤,借景抒情,感世道之险恶,悲人生之寥落。苏轼的几首中秋词中,此篇自有其特色。上片的起句「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感叹人生的虚幻与短促,发端便以悲剧气氛笼罩全词。以梦喻世事,不仅包含了不堪回首的辛酸往事,还概括了对整个人生的纷纷扰扰究竟有何目的和意义这一问题的怀疑、厌倦和企求解脱与舍弃。「人生几度秋凉」,有对于逝水年华的无限惋惜和悲叹。「秋凉」二字照应中秋,句中数量词兼疑问词「几度」的运用,低回唱叹,更显示出人生的倏忽之感。三、四句「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紧承起句,进一步唱出了因时令风物而引起的人生惆怅。作者撷取秋风萧瑟、落叶纷飞这两个典型秋色秋景,借寒暑的易替,叹时光易逝、容颜将老、壮志难酬,以哀惋的笔调道出无法摆脱人生烦忧的怅惘之情。

下阕写独自一人于异乡把盏赏月的孤寂处境和伤时感事的思绪。「酒贱常愁客少」,委婉地点出作者遭贬斥后势利小人避之如水火的情形;「月明多被云妨」,隐喻奸人当道,排斥善类,忠而被谤,因谗遭贬。以上两句,流露出词人对世态炎凉的感愤,包含的情感非常丰富:有念怀亲人的无限情思,有对国事的忧虑和对群小当道的愤懑,有渴望朝廷理解、重用的深意,也有难耐的孤寂落寞和不被世人理解的苦痛凄凉。这一结拍,是一个天涯沦落人带着血泪的人生呐喊与宣泄。它巨大的悲剧力量,确乎令人荡气回肠。

整首词突出了一个「凉」字,以清寒的中秋之夜的凉风、明月与孤灯等情感意象,营造了一个情景交融的完美意境。苏轼借写节候之「凉」,抒写人生之「悲凉」,表达了他对现实人生的深沉思考。与这首词意境与主旨相似的就是那首写于密州的词《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在那首词中,苏轼写道:「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与这首《西江月·世事一场大梦》相比,两词都是借写景抒怀,都渲染了一个「寒」、「凉」情绪意境,给词蒙上了一层深厚的情感意韵。所不同的是前者在于指出节候之「清寒」,后者重在喻示人生之「凄凉」;前者写天上人间之「清寒」,后者写现实人间之「凄凉」;前者想象天上人间之「寒」以反衬人世间值得留恋,后者借人间之真情以慰藉自己「凄凉」的心灵。两词相得益彰,情韵悠远,表达了饱受政治打击的苏轼对历史人生的深刻认识,以及对人世真情的深深眷恋。

苏轼这首词也寄寓了一定的哲理意味。但这种哲理意味是通过营造一个完美的审美意境传达出来的。读者首先感受到的是中秋之夜清寒的月色与空寂的长廊,孤独的词人身影与孤独的黯淡灯光,以及由此流露出来的词人深沉的人生思考与真挚的人世之恋,读者并不感觉到说理、议论的空洞与枯燥,而是为词中深沉的情感所打动,然后体验出作者蕴含于词中的哲理趣味。另外,苏轼是宋代豪放词派的代表词人,然而这首词风格柔婉,可以看出苏轼的词风也有悲情婉约的一面,这种哀怨隐忍之作更让人久久不能忘怀。

南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兄弟之情见于句意之间矣。

淸·沈雄《古今词话》:一日不负朝廷,其怀君之心,末句可见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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