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子 · 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宋]苏轼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苏东坡原配夫人王弗卒于宋英宗治平二年(西元一〇六五年),葬于四川彭山县。写此词时作者在密州(今山东诸城)任职,距王氏去世正好十年。此词情意缠绵,字字血泪,表现了绵绵不尽的哀伤和思念。

江城子:词牌名。唐词单调,兴起于晚唐,源于唐著词曲调,由文人韦端己最早依调创作,此後所作均为单调,馀俱照韦词添字,至北宋苏东坡时始变单调为双调。晁无咎改名《江神子》,韩涧泉词有「腊後春前村意远」句,更名《村意远》。有单调四体,字数有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三种;双调一体,七十字,上下阕各七句,五平韵。格律多为平韵格,双调体偶有填仄韵者。

「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东坡外集》作「梦初室王氏,乙卯正月二十日」。茅维《苏集》本题同元延祐本,别有题注云:「公之夫人王氏先卒。味此词,盖悼亡也。」毛本无题。

十年:清·朱彊邨引清·王文诰《苏文忠公诗编注集成总案》:「词注谓公悼亡之作,考通义君卒于治平二年乙巳,至是熙宁八年乙卯,正十年也。」又引《东坡全集·卷二百十六·亡妻王氏墓誌铭》:「治平二年五月丁亥,赵郡苏轼之妻王氏,卒于京师。六月甲午,殡于京城之西。其明年六月壬午,葬于眉之东北彭山县安镇乡可龙里先君先夫人墓之西北八步。」

千里:王弗葬地四川眉山与东坡任所山东密州,相隔遥远,故称「千里」。

孤坟:唐·孟初中《本事诗·徵异》:「开元中,有幽州衙将姓张者,妻孔氏,生五子,不幸去世。复娶妻李氏,悍怒狠戾,虐遇五子,日鞭棰之。五子不堪其苦,哭于其葬。母忽于冢中出,抚其子,悲恸久之,因以白布巾题诗赠张曰:『不忿成故人,掩涕每盈巾。死生今有隔,相见永无困。匣里残妆粉,留将与後人。黄泉无用处,恨作冢中尘。有意怀男女,无情亦任君。欲知肠断处,明月照孤坟。』五子得诗,以呈其父。其父恸哭,诉于连帅。帅上闻,敕李氏杖一百,流岭南,张停所职。」其妻王氏之墓。

肠断:明吴讷钞本、茅维《苏集》本作「断肠」。

冈:诸本皆作「岗」。按「岗」同「冈」,「岗」後起字也。

你我夫妻诀别已经整整十年,强忍不去思念可终究难相忘。千里之外那座遥远的孤坟啊,竟无处向你倾诉满腹的悲凉。纵然夫妻相逢你也认不出我,我已经是灰尘满面两鬓如霜。

昨夜我在梦中又回到了家乡,在小屋窗口你正在打扮梳妆。你我二人默默相对惨然不语,只有流出淋漓热泪洒下千行。料想得到我当年想她的地方,就在明月的夜晚矮松的山冈。

中国文学史上,从《诗经》开始,就已经出现「悼亡诗」。从悼亡诗出现一直到北宋的东坡这期间,悼亡诗写得最有名的有西晋的潘安仁和中唐的元微之。晚唐的李义山亦曾有悼亡之作。他们的作品悲切感人。或写爱侣去後,处孤室而凄怆,睹遗物而伤神;或写作者既富且贵,追忆往昔,慨叹世事乖舛、天命无常;或将自己深沉博大的思念和追忆之情,用恍惚迷离的文字和色彩抒发出来,读之令人心痛。而用词写悼亡,是东坡的首创。东坡的这首悼亡之作与前人相比,它的表现艺术却另具特色。这首词是「记梦」,而且明确写了做梦的日子。但虽说是「记梦」,其实只有下阕五句是记梦境,其他都是抒胸臆,诉悲怀的,写得真挚朴素,沉痛感人。

题中「乙卯」年指的是宋神宗熙宁八年(西元一〇七五年),其时苏东坡任密州(今山东诸城)知州,年已四十。这首「记梦」词,实际上除了下阕五句记叙梦境,其他都是抒情文字。开头三句,排空而下,真情直语,感人至深。「十年生死两茫茫」生死相隔,死者对人世是茫然无知了,而活著的人对逝者,也是同样的。恩爱夫妻,撒手永诀,时间倏忽,转瞬十年。「不思量,自难忘」,人虽云亡,而过去美好的情景「自难忘」怀。王弗逝世转瞬十年了,想当初年方十六的王弗嫁给了十九岁的苏东坡,少年夫妻情深意重自不必说,更难得她蕙质兰心,明事理。这十年间,东坡因反对王安石的新法,颇受压制,心境悲愤;到密州後,又逢凶年,忙于处理政务,生活困苦到食杞菊以维持的地步,而且继室王润之(或许正是出于对爱妻王弗的深切思念,东坡续娶了王弗的堂妹王润之,据说此女颇有其堂姐风韵)及儿子均在身旁,故不能年年月月,朝朝暮暮都把逝世的妻子老挂在心间。不是经常想念,但绝不是已经忘却。这种深深地埋在心底的感情,是难以消除的。因为作者时至中年,那种共担忧患的夫妻感情,久而弥笃,是一时一刻都不能消除的。作者将「不思量」与「自难忘」并举,利用这两组看似矛盾的心态之间的张力,真实而深刻地揭示自己内心的情感。十年忌辰,触动人心的日子里,他不能「不思量」那聪慧明理的贤内助。往事蓦然来到心间,久蓄的情感潜流,忽如闸门大开,奔腾澎湃难以遏止。于是乎有梦,是真实而又自然的。「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想到爱妻华年早逝,感慨万千,远隔千里,无处可以话凄凉,话说得极为沉痛。其实即便坟墓近在身边,隔著生死,也是不能话凄凉的。这是抹煞了生死界线的痴语、情语,极大程度上表达了作者孤独寂寞、凄凉无助而又急于向人诉说的情感,格外感人。接著,「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这三个长短句,又把现实与梦幻混同了起来,把死别後的个人种种忧愤,包括在容颜的苍老,形体的衰败之中,这时他纔四十岁,已经「鬓如霜」了。明明她辞别人世已经十年,却要「纵使相逢」,这是一种绝望的、不可能的假设,感情是深沉、悲痛,而又无奈的,表现了作者对爱侣的深切怀念,也把个人的变化做了形象的描绘,使这首词的意义更加深了一层。

苏东坡曾在《亡妻王氏墓誌铭》记述了「妇从汝于艰难,不可忘也」的父训。而此词写得如梦如幻,似真非真,其间真情恐怕不是仅仅依从父命,感于身世吧。作者索于心,托于梦的确实是一份「不思量,自难忘」的患难深情。

下阕的头五句,纔入了题开始「记梦」。「夜来幽梦忽还乡」,是记叙,写自己在梦中忽然回到了时在念中的故乡,在那个两人曾共度甜蜜岁月的地方相聚、重逢。「小轩窗,正梳妆。」那小室,亲切而又熟悉,她情态容貌,依稀当年,正在梳妆打扮。这犹如结婚未久的少妇,形象很美,带出东坡当年的闺房之乐。作者以这样一个常见而难忘的场景表达了爱侣在自己心目中的永恒的印象。夫妻相见,没有出现久别重逢、卿卿我我的亲昵,而是「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这正是东坡笔力奇崛之处,妙绝千古。正唯「无言」,方显沉痛;正唯「无言」,纔胜过了万语千言;正唯无言,纔使这个梦境令人感到无限凄凉。「此时无声胜有声」,无声之胜,全在于此。别後种种从何说起,只有任凭泪水倾盈。一个梦,把过去拉了回来,但当年的美好情景,并不存在。这是把现实的感受溶入了梦中,使这个梦也令人感到无限凄凉。结尾三句,又从梦境落回到现实上来。「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料想长眠地下的爱侣,在年年伤逝的这个日子,为了眷恋人世、难舍亲人,而柔肠寸断。推己至人,作者设想此时亡妻一个人在凄冷幽独的「明月」之夜的心境,可谓用心良苦。在这里作者设想死者的痛苦,以寓自己的悼念之情。这种表现手法,有点像杜甫的名作《月夜》,不说自己如何,反说对方如何,使得诗词意味,更加蕴蓄。东坡此词最後这三句,意深,痛巨,馀音袅袅,让人回味无穷。特别是「明月夜,短松冈」二句,凄清幽独,黯然魂销。正所谓「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白香山《长恨歌》)。这番痴情苦心实可感天动地。

这首词运用分合顿挫,虚实结合以及叙述白描等多种艺术的表现方法,来表达作者怀念亡妻的思想感情,在对亡妻的哀思中又糅进自己的身世感慨,因而将夫妻之间的情感表达得深婉而挚著,使人读後无不为之动情而感叹哀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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